差一點溺水了:林志鵬|編號223 文/策展人|顏寧志
生活裡有很多事情,最讓人記得的時候,不是在它真正發生之後,而是在它差一點發生以前。
差一點沉下去。 差一點失去平衡。 差一點喘不過氣。 差一點靠得太近。 差一點離開,也差一點重新開始。
每天趕車、工作、回覆訊息,面對各種看不見的期待,也在人與人過近或過遠的關係裡來回。有時候並沒有發生什麼真正嚴重的事情,身體卻會突然先知道了:胸口悶了一下,呼吸變短,像整個人慢慢沉進水裡。「編號223」的照片裡,總有親密的身體、凌亂的房間、慾望、狂歡,以及某種直接而生猛的生命感。但這一次,我們從他長期累積的大量影像中,抽出另一條較少被注意的線索:那些身體來到邊緣、事情卻還沒有真正完成的瞬間。有人漂在水裡,有人沉進浴缸;有人倒在床上,有人彼此纏繞;花束正在燃燒,水果散落在身體周圍,影子覆蓋皮膚,臉被水、光或另一具身體遮住。這些照片裡,很少有人真的在溺水。然而,「快要溺水」的感覺一直都在。
「差一點」,並不只是某件事情沒有完成。
如果借用 凱瑟琳.福勒(Catherine Fowler) 對 喬治・阿岡本(Giorgio Agamben)潛能性(potentiality)的討論來看,潛能並不是單純指向一個尚未發生的未來,而是一種已經存在、卻不必然需要被實現的能力。它同時包含「可以發生」與「也可以不發生」。因此,「差一點」不是不完整,而是一種仍然保有其他可能的狀態。差一點沉下去,並不只是沒有完成溺水這件事,它也意味著身體仍然可能浮起來。差一點離開,也不只是離開失敗了,而是關係仍然可能朝另一個方向發展。事情還沒有被封閉。所以事情仍然可以變成別的樣子。攝影恰好能夠保存這種狀態。快門按下之後,原本應該繼續發展的事件被截斷。水沒有繼續淹上來,火沒有繼續燒,身體沒有真正墜落,親密也沒有被推向一個確定的結果。所有事情都停在那個還沒有被決定的位置。
凱瑟琳.福勒(Catherine Fowler) 所談的另一個概念,是停滯(stillness)。靜止並不只是缺少動作。恰恰相反,它也可能成為一種讓觀看被延長的條件。當影像不急著告訴我們下一秒發生什麼,觀者才開始有時間看得更久、更仔細。變化因此不一定只發生在影像裡,也可能發生在觀看之中。攝影本身就是一次對時間的截斷。一件正在發生的事情,在按下快門的瞬間,被迫脫離原來的時間流動。223的照片因此經常不是事件的高潮,也不是結果,而是某件事情正在形成、卻尚未完成的狀態。
「未完成」不是照片之外缺少的一段故事。它本身就是影像的一部分。而這種「尚未被決定」,也存在於223長期使用的135底片裡。和即時顯示結果的數位攝影不同,底片在快門按下之後,影像雖然已經留下,卻還沒有真正被看見。它必須等待沖洗、顯影,等待光線、顏色、顆粒與偶然留下的痕跡慢慢出現。拍攝已經完成,但影像的結果仍然未知。在223的攝影裡,「差一點」因此不只發生在照片中的身體,也存在於攝影本身。快門按下的那一刻,一件事情已經發生,另一件事情卻還沒有完成。影像停留在拍攝與顯影之間,就像那些漂浮、墜落、擁抱或閉上眼睛的身體一樣,保留著尚未被決定的可能。照片保存下來的,因此不只是「曾經發生過什麼」。也包括那些原本還可以發生、最後卻沒有發生的事情。但攝影的曖昧不只來自時間被截斷。它也來自某些東西始終沒有完全顯現。
凱瑟琳.福勒(Catherine Fowler) 以未完全顯現 ( obscurity) 討論影像如何一方面引導觀者去尋找那些難以被感知的事物,另一方面又遮蔽原本以為應該被看見的東西。某些事情一直存在。卻始終沒有完全被揭露。223的照片也經常把觀看停留在這個位置。它們很少告訴我們「到底發生了什麼」。臉可能被水遮住、被光切斷、被另一具身體覆蓋;動作沒有明確的前因,也沒有確定的後果;甚至連情緒都沒有被說清楚。危險和平靜因此可以同時存在。親密可能下一秒變成擁擠,放鬆也可能接近失重,狂歡之後留下的可能是空虛,也可能只是一段短暫的安靜。於是,當我們盯著一張照片看久一點,會開始分不清自己真正看見的是什麼。那是一個人在休息,還是在下沉?是一個擁抱,還是一種壓迫?是高潮之後的鬆弛,還是某種失去意識以前的空白?攝影沒有替我們解決這些問題。它只是把那個瞬間留在那裡。也正因為影像沒有完全說清楚,觀看才得以繼續。
《差一點要溺水了》想觀看的,因此並不是「溺水」本身,而是結果出現以前,那些仍然懸而未決的時刻。攝影不是只保存已經發生的事。它也保存那些尚未完成、仍然可能朝其他方向發展的瞬間。我們經常把生活理解成一連串已經完成的事件:相遇、戀愛、分開、成功、失敗、失去。但更多時候,我們其實活在尚未完成的時刻裡。我們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,也不知道此刻正在經歷的事情,最後會被理解成什麼。所以,「差一點」不是一個失敗的結果。它是一個還沒有被關上的時刻。它不是可能性不足。反而是可能性仍然存在。在這些影像裡,身體還沒有真正沉下去,所以仍然可能浮上來;關係還沒有走到盡頭,所以仍然可能改變;那口氣還沒有完全耗盡,因此呼吸也仍然存在。當照片替這些瞬間停住,站在照片前的我們,反而重新意識到自己的呼吸。
於是觀看變成一種很微小的交換:影像停止了,可能性卻沒有。影像把時間留在「差一點」的位置,而我們,在它面前繼續呼吸。《差一點要溺水了》不是一個關於痛苦的展覽,也不是一個關於療癒的展覽。它比較像是在觀看那些還沒有被決定的人生片刻。那些差一點沉下去,卻還沒有沉下去的時候。那些事情還可以變成別的樣子的時候。